国枫观察 | 专利权利要求中使用环境特征的适用规则解析与反思

如果某专利具有两个并列的独立权利要求，权利人仅主张权利要求2保护的插座不主张权利要求1保护的插头，但为了实现插座插头的配合，权利要求2保护的插座中又描述了权利要求1插头的部分技术特征，此时应如何对权利要求2中涉及插头插座适配部分的内容进行比对？对此，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权利要求2中与插头相关的技术特征属于使用环境特征。虽然被诉侵权产品系插座，但法院应当审查该插座能否与权利要求2限定的插头相适配，如果可以适配，一般应认定落入权利要求2的保护范围。[4]

对于上述并列式权利要求，如果将被引用的独立权利要求1作为独立权利要求2的主题名称，则会出现主题名称的解释规则[5]与使用环境特征的解释规则相冲突，因为适用规则的不同，其结果也可能不同。

由上述浙江高院所确立的规则可知，并列式独立权利中被引用的独立权利要求，也有可能被认定为使用环境特征，这说明使用环境特征与并列式独立权利要求的解释规则存在冲突。

被诉产品的技术方案缺少权利要求记载的技术特征，通常认为其未落入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这也是全面覆盖原则的典型体现。但是，如果缺少的技术特征属于使用环境特征，则不适用该规则。这是因为使用环境特征是专利技术方案中的一个或多个技术特征，是指权利要求中用来描述发明或实用新型所使用的背景或者条件且与该技术方案存在连接或者配合关系的技术特征。因此，虽然被诉侵权产品客观上没有使用环境特征，但是被诉侵权技术方案通常需要在该使用环境特征条件下才能产生技术功能，达到其应有的技术效果，因此，被诉侵权产品可以用于该使用环境特征即可，不要求被诉侵权技术方案必须用于该使用环境。[6]因此，在缺少技术特征的情况下，相关特征是否属于“使用环境特征”就显得至关重要。例如，在名称为“多元件电压互感器数控绕线机”的发明专利侵权案中，最高人民法院以被诉产品缺少“开合型的环氧筒”技术特征驳回了权利人的诉讼请求。[7]但是，如果“开合型的环氧筒”属于使用环境特征，本案应查明被诉侵权产品在使用环节是否必须与“开合型的环氧筒”配套才能正常使用。[8]如果被诉侵权产品在使用环节不与“开合型的环氧筒”配套使用，则应当认定被诉产品未落入涉案专利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1. 缺少连接关系类技术特征

连接关系类技术特征的认定是指，权利要求中限定了A与B存在连接、组装关系的技术特征，如果被诉产品缺少A或者B的技术特征，则缺少的技术特征被认定为使用环境特征的情形。在产品权利要求中，连接关系是限定权利要求的关键性技术特征，如果被诉产品的技术方案中缺少权利要求记载的有关连接关系的技术特征[9]，则要判断有关连接关系的技术特征是否属于使用环境特征。如果权利要求中限定的连接关系属于使用环境特征，则在被诉产品缺少该连接关系的技术特征时，仍有可能被认定为落入专利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在名称为“一种磁性安装元件及光学模组、照明模组及照明灯具”的实用新型专利侵权纠纷案中[10]，争议焦点之一为被诉侵权产品是否包括照明灯具的底盘的问题。对此，最高人民法院认为，该问题涉及权利要求13中“至少两个如权利要求1所述的磁性安装元件，其组装于光学模组并穿过光源模组以与照明灯具的底盘吸附组装”技术特征的理解问题，权利要求13的保护主题是“一种照明模组”，但是上述技术特征并未直接限定照明模组结构，而是限定了磁性安装元件与其他部件即光学模组、光源模组、照明灯具的底盘之间的位置和连接关系，实际上限定了该磁性安装元件所使用的环境，属于使用环境特征。

在涉案专利说明书中明确记载了“本实用新型提供一种磁性安装元件30，一种具有该磁性安装元件30的光学模组20、照明模组100及照明灯具。照明灯具包括铁性底盘（未图示）、与该底盘组装的所述照明模组100及灯罩（未图示）”，本案中法院将“磁性安装元件与其他部件即光学模组、光源模组、照明灯具的底盘之间的位置和连接关系”认定为使用环境特征，即便是被诉产品缺少相应的技术特征“磁性安装元件与照明灯具的底盘吸附组装”（即缺少磁性安装元件与照明灯具的底盘的连接关系），也不影响全面覆盖原则的适用。

同样，在“机动车辆的刮水器的连接器及相应的连接装置”发明专利权侵权纠纷案中[11]，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涉案专利的保护主题是“刮水器的连接器”，但是上述技术特征并未直接限定连接器的结构，而是限定了该连接器与其他部件即刮水器臂、刷体部件等之间的连接关系，实际上限定了该连接器所使用的环境，属于使用环境特征。本案中，同样将“连接关系类技术特征”认定为使用环境特征。

2. 缺少与背景技术有关的技术特征

在名称为“墨盒”的发明专利侵权纠纷案中[12]，权利要求1为“一种装于喷墨打印设备的托架上的墨盒，用于通过一供墨针向喷墨打印设备的打印头供应墨水，该墨盒包括：多个外壁；一供墨口，用于接纳所述供墨针，形成于多个壁的第一个上······”，争议焦点之一为被控侵权产品中是否具备托架、供墨针的技术特征。对此，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独立权利要求中描述专利产品（发明）使用的背景技术特征，对专利的权利要求保护范围同样具有限定作用，但这种限定作用是有限定的，即要求被保护的主题对象（专利产品）可以运用于该使用环境，并不要求被保护的主题对象已实际使用到该使用环境，更不应将该使用环境技术特征作为专利产品的必要技术特征进行比对。本案中，权利要求1中记载的“托架”“供墨针”等部件，属于喷墨打印设备中需要在墨盒使用过程中与之配合的部件（如托架、供墨针），因此属于墨盒的使用环境特征。

3. 缺少非本体结构特征

在名称为“一种离心风叶的插片机构”的实用新型专利侵权纠纷案中[13]，权利要求1保护一种离心风叶的插片机构，争议焦点之一为被诉侵权技术方案是否缺少“中盘”的技术特征。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涉案专利的技术主题是一种自动插片机构（设备），而非该设备生产的产品。涉案专利虽然将中盘写入权利要求，但自动插片机构本身并不包括中盘，故应将权利要求中“用于将叶片插入至离心风叶的下环和中盘的花挡孔内”的描述作为涉案专利技术的使用环境特征进行解读。而涉案专利权利要求并未限定该专利技术仅仅适用于该特定环境。本案中，法院以主题名称为参照，在没有进行充分论述的情况下，直接认定“中盘”技术特征为使用环境特征。

在名称为“推拉门用上凸下滑轮”的发明专利侵权纠纷案中[14]，涉案专利要求保护一种推拉门用上凸下滑轮。争议焦点之一为被诉侵权产品是否具有“外壳套的顶端至所述滑轮的底端的垂直距离等于门页安装轨道的高度，所述门页的底端设有用于容纳所述滑轮的凹槽”技术特征，其中，“门页的底端设有用于容纳所述滑轮的凹槽”明显属于产品结构特征。

对此，最高人民法院认为，该技术特征属于专利的使用环境特征，而非专利的本体结构特征。“门页”“门页安装轨道”以及“门页底端的凹槽”为涉案专利的使用环境，该使用环境的具体特征为：门页安装轨道的高度，等于外壳套的顶端至所述滑轮的底端的垂直距离；门页底端的凹槽的功能是用于容纳滑轮。该环境特征与专利的权利要求的其他特征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技术方案，共同限定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关于使用环境特征的比对规则：······在被诉侵权产品尚未进入使用环境的情况下，只要专利权人在诉讼中举证证明被诉侵权产品能够用于权利要求中限定的使用环境，而被诉侵权人又不能提供反证，即可认定被诉侵权产品覆盖了该项使用环境特征，不以被诉侵权产品实际安装在涉案专利权利要求的使用环境中为条件。本案中，法院为了认定使用环境特征，又提出了一个新概念，即“本体结构特征”。法院以主题名称为参照，将权利要求中的“门页”“门页安装轨道”以及“门页底端的凹槽”等技术特征认定为非本体结构特征，并由此认定上述特征为使用环境特征。

在名称为“防雷支柱绝缘子”的发明专利侵权纠纷案中[15]，权利要求保护一种防雷支柱绝缘子。争议焦点之一为被诉技术方案是否具备“横担”的技术特征。

对此，上海知识产权法院认为，涉案专利保护的主题是“防雷支柱绝缘子”，但是权利要求在描述该防雷支柱绝缘子的结构特征的同时，其所含的“该绝缘子4通过该下钢脚5安装于横担6上”这一技术特征还限定了该防雷支柱绝缘子用以连接支撑固定件的具体结构即使用条件，属于使用环境特征，其与权利要求的其他特征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技术方案，共同限定了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本案中，经比对，被控侵权产品缺少横担这一构件，但由于被控侵权产品须安装后才能使用，而其所附使用说明书在安装方法中已明确该绝缘子的夹线槽应对准导线平行方向安装在横担上，并把引弧棒朝向横担的远外侧，由此可见在安装固定被控侵权产品时，仍然需要横担这一构件，也就是说被控侵权产品在实际安装、使用过程中，必然具有涉案专利的横担技术特征。

在名称为“一种可与成人椅结合的儿童餐椅”的实用新型专利侵权纠纷案中[16]，权利要求保护一种可与成人椅结合的儿童餐椅，争议焦点之一为被诉产品是否具备“底座1放置于成人椅的椅面7上”。

对此，广州知识产权法院认为，该特征是用来描述涉案专利所使用的条件，属于使用环境特征。根据产品安装使用说明书的介绍，被诉产品可以与成人椅结合使用，而且将被诉产品底座与四个支撑脚拆开后，底座的下绑带和后绑带可分别与椅面、椅背绑定，故被诉产品可以适用于原告权利要求1记载的使用环境，具备“底座放置于成人椅的椅面上”特征，两者构成相同。

在名称为“一种新型HDMI插舌”的实用新型专利侵权纠纷案中[17]，权利要求保护一种新型HDMI插舌，其说明书记载，生产HDMI接头时，HDMI插舌的后端嵌接入屏蔽外壳的前端口内。卡槽13与HDMI屏蔽外壳前端口的内折部位适配，用于在HDMI插舌与屏蔽外壳嵌接时夹住屏蔽外壳前端位于垂直截面的内折部位，使翼片12、加强筋11与屏蔽外壳的内折部位相互贴合，连接紧密，进一步增强屏蔽功能，以避免电磁波的外泄，防止外界对视频信号的干扰。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为被诉产品是否具备“屏蔽外壳”的技术特征。

对此，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本案实用新型涉及的是一种新型HDMI插舌，其中“与HDMI屏蔽外壳嵌接”以及“所述卡槽与HDMI屏蔽外壳前端口的内折部分适配”的技术特征是用来描述插舌所使用的背景和条件的。从说明书可知，涉案实用新型的目的就是提供一种新型HDMI插舌，使插舌与屏蔽外壳嵌接时，屏蔽效果更好，并能提高水平吊重能力，连接更加稳固。也就是说涉案实用新型专利的发明点在于插舌中与屏蔽外壳进行接口的部位的改进，故权利要求中出现的有关“屏蔽外壳”的技术特征属于使用环境特征。该些技术特征与其他技术特征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技术方案，共同限定了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在“角码”案[18]中，权利要求1为“一种极窄偏心Ｖ型角码，包括两个型材，其特征在于：所述型材内设有空腔，两个空腔内共同设有固定件（4）······两个型材的相对一侧分别设有两个通孔，······”，争议焦点为型材是否属于使用环境特征。

对此，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本案涉案专利保护的是“一种极窄偏心V型角码”，权利要求1载明该角码“包括两个型材”，明确将两个型材限定为涉案专利的组成部件。其次，权利要求1中“所述型材内设有空腔，两个空腔内共同设有固定件”“两个型材的相对一侧分别设有两个通孔”“其中一个型材的上端一侧设有豁口”等，限定了型材的具体结构，涉案专利的说明书中亦存在对型材结构的具体说明。根据权利要求书的限定，应当认定本案型材的技术特征属于直接限定专利技术方案的结构、组分的技术特征，并非使用环境特征。最高人民法院再审进一步认为，权利人主张仅以专利主题作为使用环境特征的认定标准于法无据，亦与本院在先判决不符。

在“网络线”案中，权利要求1为“一种网路插头上盖自动定位结构，其特征在于包含：一底座；一上盖，该上盖一端活动枢接于该底座上端面并与所述底座彼此扣合共同组成一插头本体；一含有多条内部芯线的网路线，该网路线的前端一定长度伸入上述插头本体内部；······”，争议焦点为被诉产品是否具备“网路线”的技术特征。

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权利要求1）对网线的种类及网线的连接插头本体的位置进行了明确的特别限定，该特定网线构成上述网络插头上盖自动定位结构的组成部分，上述特征为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中的必要结构特征，并非使用环境特征。二审法院认为：写入权利要求的使用环境特征属于权利要求的必要技术特征，对于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具有限定作用，使用环境特征对于专利权保护范围的限定程度需要根据个案情况具体确定。一般而言，被诉侵权技术方案可以适用于使用环境特征所限定的使用环境的，即视为具有该使用环境特征。涉案专利所要保护的是网络插头上盖自动定位结构的技术方案，对于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中“一含有多条内部芯线的网路线，该网路线的前端一定长度伸入上述插头本体内部”技术特征，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阅读专利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专利审查档案后可以明确而合理地得知涉案专利技术方案的上盖定位结构适用对象为网线，且其使用方式是将网线的前端插入插头本体内部，故该技术特征属于使用环境特征。

通过上述案例可知，关于使用环境特征的认定标准在实践中存在很大争议。最高人民法院“使用环境特征对于专利权保护范围的限定程度需要根据个案情况具体确定”的观点不能成立，因为这一观点直接与权利要求的公示性价值相冲突，直接否定了权利要求划定权利要求保护范围的作用。而且，专利技术方案中的本体结构也并非《专利法》及其司法解释中的概念，没有明确的定义。对此，本文首先通过以下三个方面进行反思：

第一，逻辑分析法：专利制度的起点是什么。专利制度的起点是通过“以公开换保护”的制度来保护创新，而写入权利要求的技术方案就是发明人宣示的要求保护的创新的技术方案。检验被诉技术方案是否落入专利权利要求保护范围的标准包括相同侵权和等同侵权二类情形。而对于相同侵权，判断是否侵权的标准就是全面覆盖原则，就是要尊重权利要求的公示性价值，任何有损权利要求公示性价值的裁判规则均不应当被接受。然而，通过以上案例表明，使用环境特征的认定规则恰恰损害了权利要求的公示性，背离了专利制度的起点。

第二，历史分析法：当初废除“多余指定原则”的初衷是什么。对此，权威的观点是：“权利要求书的作用是确定专利权的保护范围。即通过向公众表明构成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的技术方案所包括的全部技术特征，使公众能够清楚地知道实施何种行为不会侵犯专利权。只有对权利要求书所记载的全部技术特征给予全面、充分的尊重，社会公众才不会因权利要求内容不可预见的变动而无所适从，从而保障法律权利的确定性”。[19]即废除“多余指定原则”就是要强化权利要求的划界作用，提高专利权利要求的撰写质量。使用环境特征的出现，背离了废除“多余指定原则”的初衷，弱化了权利要求的划界作用，不利于专利撰写质量的提高，是“多余指定原则”回归的表现。

第三，必要性分析：权利要求中写入使用环境特征，是否具有必要性。即权利要求所要保护的技术方案不写入使用环境特征是否就没有办法保护相应的创新。在上述的“滑轮”案中，权利要求撰写的极其冗长，权利要求的主题是滑轮，不写入“凹槽”等特征，其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不但是清楚的，而且更容易使得社会公众通过权利要求来判断权利要求的边界；在“角码”案中，权利要求的主题是角码，权利要求中不写入“型材”等技术特征，其保护范围同样是清楚的。权利人将不必要的技术特征写入了权利要求，限缩了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这一不利后果应当由权利人自行承担，而不是由社会公众接受这一不利后果。在“滑轮”、“角码”案中最高人民法院依据“个案认定”的标准给出了相反的司法裁判规则，不但损害了权利要求的公示性，而且是对权利人不认真、不负责任的撰写行为的纵容。

综上，通过以上分析可知，使用环境特征的概念是与权利要求公示性价值相冲突的规则，这一概念的出现使得原本应当清晰可辨的权利边界变得模糊，而且司法裁判规则让社会公众承担了这一不利后果，从根本上破坏了专利制度以保护创新为宗旨的运行体系。